柴琇失去妙可蓝多的六年
2026年9月20日,上海妙可蓝多食品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会收到了一份辞职文件。
提交这份文件的人是柴琇,61岁,来自吉林延边。
二十五年前,她投入五千万元在吉林创立了一家乳品厂;十年前,她通过借壳方式在A股上市;随后,她将一家在液态奶市场毫无存在感的地方乳企,推向了中国奶酪行业的领先地位。
她在辞职报告中措辞谨慎:“为支持公司稳健经营和长远发展,本人申请辞去公司第十二届非独立董事及董事会专门委员会的相关职务。”辞职后,她将“不再担任公司及子公司任何职务”。
公告中的表述同样规范:此次辞职“不会对公司规范治理及日常经营产生不利影响”。
如果仅从这些文字来看,这不过是上市公司日常发生的一场董事离职事件,但若将时间回溯八个月,情况就没那么简单了。
今年1月23日,柴琇刚被董事会免去副董事长、总经理和法定代表人职务,仅保留董事身份;8月20日,她在妙可蓝多半年报审议中投出了9名董事里唯一的反对票;一个月后,这最后的董事席位也被她主动放弃。
从创始人、董事长,到副董事长兼总经理,再到仅剩董事身份,最终彻底离开公司职务架构。柴琇的名字并非突然从妙可蓝多消失,而是在数年间,逐步从职位表中隐退。
这些年,中国第一代民营企业家逐渐步入交接阶段,退出已非新鲜事。有人将企业交给子女,有人选择职业经理人,也有人把公司出售给同行。区别仅在于,有些告别早在十年前就开始筹划,有接班人、有仪式、有一整套体面的叙事。
而柴琇的告别,则是在公告、董事会表决和法律文件中,一页一页地完成。她最后递交的是辞职报告,但第一份真正改变她命运的文件,却在六年前就已签署。
一、赢得市场,交出控制权
2007年,柴琇前往法国参加食品博览会。
多年后,她仍对那次经历记忆犹新。展会上陈列着上千种奶酪,她称之为“一见钟情”。真正决定将公司押注于奶酪,是在2015年前后,那一年,广泽乳业收购了天津妙可蓝多和达能上海工厂,开始从传统乳品转向奶酪;2016年,通过与华联矿业的重组,柴琇将公司送入了A股。
这是一个在当时并不受欢迎的选择。彼时,中国消费者对奶酪仍很陌生,液态奶市场早已被伊利、蒙牛、光明占据,广泽这样的区域乳企既无全国渠道,也无多少品牌积累,在成熟赛道上正面竞争,胜算不大。
2019年,广泽股份正式更名为“妙可蓝多”。同年,公司将品牌营销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强度:央视、分众、电梯屏、儿童动画IP同时投放,那首改编自《两只老虎》的广告歌也在这一时期进入了无数家庭——“妙可蓝多,妙可蓝多,奶酪棒,奶酪棒……”
那次投放后来被不断包装成商业传奇,但柴琇当时并没有传奇人物般的从容。
她回忆说,广告临签单时公司账上资金紧张,为了支撑设备采购和品牌推广,她从银行贷了5亿元。公司内部有人反对,银行在约谈时甚至问她:“你这是不是在赌博?”
她也曾犹豫过,分众传媒创始人江南春后来回忆,柴琇问了一个问题:如果广告打出去,你是百吉福,你怎么办?江南春的回答很直接:不计ROI,大力投放。需求一旦被激活,抢占认知的窗口期很短,慢一步,位置就是别人的。
这次押注成功了。
2019年“618”和“双11”,妙可蓝多均拿下天猫、京东相关奶酪类目销量双冠;2020年公司营收28.47亿元,同比增长63.2%;2021年营收进一步升至44.78亿元。根据Euromonitor数据,2021年妙可蓝多在中国奶酪零售市场的占有率达到27.7%,首次坐上行业第一的位置。
2021年5月,妙可蓝多股价最高触及84.5元,总市值一度超过430亿元。柴琇也从一位东北乳企老板,变成了媒体口中的“奶酪女王”。
一个新消费品类最残酷的地方就在于此:最先教育市场的人,最后往往要和整个市场一起分享教育成果。
2019年,前妙可蓝多董事、副总经理陈运离职后创立的妙飞进入了奶酪棒赛道;奶酪博士等新品牌随后带着资本涌入;百吉福、伊利、蒙牛也纷纷加码。
妙飞的策略是照搬加微调:你请孙俪,我请刘涛;你联名汪汪队,我联名超级飞侠;你做甜口,我做零蔗糖。三年内做到了行业第三,同年成立的奶酪博士拿了红杉的资金,直接绕过再制奶酪去做原制。老牌对手百吉福也被惊醒,开始引入战投、下沉、调整口味。
也就是说,在她最风光的那一年,她亲手培养的人、她砸钱教育出来的市场,一起变成了围着她打的靶子。
2022年,妙可蓝多营收仍增长7.84%,但归母净利润却下滑12.32%;到了2023年,营收下降16.16%,归母净利润同比下滑53.90%。公司在财报中给出的原因包括消费环境变化、竞争加剧、原材料价格及汇率波动。
然而,当一个市场从蓝海变为红海时,创业者早期那些最锋利的优势,也会逐渐暴露出另一面。敢赌广告可以迅速完成品类教育,却解决不了全球原料采购;明星代言可以争夺消费者,却解决不了大宗采购价格;一个人拍板可以跑得很快,却难以支撑一家几十亿收入公司的供应链、资金和组织。
柴琇需要的东西越来越重:渠道、奶源、采购议价权、资金,以及一套全国乳业集团级别的后台。而这些,恰好蒙牛都具备。
事实上,蒙牛早在2020年初就已入股妙可蓝多,真正改变双方关系的,是2020年12月。
当月,妙可蓝多宣布向内蒙蒙牛非公开发行约1.01亿股,发行价29.71元,募集资金约30亿元;同时,柴琇与蒙牛签署了《合作协议》。非公开发行完成后,蒙牛持股约28.46%,成为控股股东,柴琇及一致行动人持股降至15.76%,公司由柴琇实际控制变为无实际控制人。
协议中对权力交接的细节也写得很清楚。
最初设计中,定增完成后的前12个月,柴琇及一致行动人放弃全部表决权;第13个月至第72个月,则放弃一定数量的表决权,确保蒙牛一方的表决权比例始终高出至少10个百分点。同时,自蒙牛取得控制权起36个月内,柴琇继续负责上市公司的经营管理。
这里有一个后来常被忽略的细节:这套表决权放弃安排并未真正执行六年。 随着蒙牛继续增持,双方持股差距已足够大,柴琇及东秀商贸此前放弃的表决权在2022年7月后全部恢复。
表决权回来了,控制权却没有回来。
2021年7月定增完成,蒙牛持股约28.5%,正式成为妙可蓝多控股股东。随后几年,蒙牛背景的管理者陆续进入公司。现任董事长陈易一同时担任蒙牛集团副总裁;2026年接任总经理的蒯玉龙,在进入妙可蓝多前长期担任蒙牛集团财务和战略相关职务;董事、副总经理高文也曾任蒙牛奶酪事业部业务负责人。
起初,这种变化并未被柴琇视为坏事。她曾谈及蒙牛入主后的好处:大宗采购能直接借力,一个清洗剂项目一年就能省下一百多万元;数字化、供应链、管理制度都可以少走弯路。
她甚至说过,以前一个决策,自己带着团队就开始做了,现在大的决策需要经过董事会讨论。那时她说这话,至少公开表达出来的是高兴。
说她“完全没有意识到”控制权变化,未免武断。只是人在交易发生时,看到的往往是眼前最迫切的需求。2020年的妙可蓝多需要资金、渠道和供应链,董事会制衡听上去更像一家创业公司走向成熟的标志。至于几年后,同样一句“经过董事会讨论”,会在什么场景中出现,大概很少有人能在签字那一刻全部想清楚。
2024年,妙可蓝多再以4.48亿元现金收购蒙牛奶酪100%股权。此前蒙牛已承诺将妙可蓝多作为奶酪业务运营平台,这次交易完成后,蒙牛奶酪被正式装入上市公司。
“平台”当然比“子公司”好听,也远不能简单理解为一个集团部门。但平台意味着另一件事:从此以后,妙可蓝多不再只是柴琇创业故事中的那家公司,它同时成为蒙牛奶酪版图里最重要的一块资产。
公司的坐标变了,柴琇的位置也开始变化。 2026年1月23日,妙可蓝多董事会以通讯方式召开会议。应出席董事9人,实际出席8人,公司未在规定期限内收到柴琇的书面表决票,也未收到她委托其他董事出席的文件。随后,董事会通过议案,免去柴琇副董事长、总经理和法定代表人职务。蒯玉龙接任总经理及法定代表人。
这一次,公告未使用“退休”,也未使用“工作调整”,写的是“免职”。她在妙可蓝多最后一块真正属于经营层的位置,到此结束。
二、一票留下一个异议
2026年8月20日,妙可蓝多第十二届董事会第二十五次会议以现场及通讯方式召开。
议题之一是《关于公司〈2026年半年度报告〉及其摘要的议案》,9名董事全部出席,表决结果为8票赞成,1票反对。
反对票来自柴琇。这是她1月被免去管理职务后,第一次在财报审议上与蒙牛系管理层正面交锋。《国际金融报》给这条新闻起的标题很直白:《创始人投出唯一反对票,妙可蓝多内斗爆发》。
她同时提交了一份书面确认意见,提出了三点异议。
第一点,她说半年报中列出的她的承诺内容,与她当初签署的原始文件不一致,“过往定期报告中已出现过同类错误,现已发现该问题,应当及时予以纠正”。公司的回应是:当场要求她明确具体不一致之处,她未予回复;经核对,历年定期报告披露一致,且她担任法定代表人期间均已签字确认,此前从未提出异议。
第二点,关于牧硕养殖。半年报披露,公司预计2026年度向牧硕养殖采购原料乳的关联交易金额为1.46亿元,本报告期实际发生1954.58万元;鉴于牧硕养殖是柴琇的关联公司,且公司已就其未履行补偿承诺提起仲裁,“为维护公司利益,公司预留了牧硕养殖部分原料乳供货款”;2026年3月,牧硕养殖通知不再向公司供应原料乳。
柴琇认为,牧硕养殖为独立法人,关联交易已履行审批程序,交易合法有效,其为柴琇关联公司及相关仲裁事项不应影响该合同执行;所谓“预留供货款”,实质是公司未按合同支付货款,属于违约行为,可能导致公司产生违约责任。
第三点最重,她开始质疑一份自己名字也在其中的历史文件。
事情要追溯到2018年,那一年,妙可蓝多出资1亿元参与上海祥民股权投资基金。截至2025年末,这笔投资占基金认缴份额的8.21%、实缴份额的17.30%。问题出在基金的另一名合伙人吉林耀禾。
2020年12月24日,内蒙蒙牛通过信托向吉林耀禾发放本金7亿元借款,后来该债权转由蒙牛直接持有,为这笔借款提供保障的资产中,就包括上海祥民及其下属控制主体的股权和资产。2023年12月22日,借款到期,吉林耀禾未能偿还本金及部分利息。
于是,一个原本看起来离上市公司经营很远的基金项目,一下子和妙可蓝多连在了一起。
因为妙可蓝多也是上海祥民的出资人,如果蒙牛作为债权人执行担保资产,上海祥民底层资产可能被处置,妙可蓝多当年的1亿元出资也就面临损失。
更关键的是,在这些担保安排发生后,妙可蓝多曾取得柴琇签署的《关于并购基金相关事项的说明》。按照公司披露的版本,柴琇承诺,如相关担保导致上市公司遭受直接或间接损失,包括不能按时足额收回基金出资及收益,她将进行足额补偿。
后来,事情真的朝最坏的方向走了一段。
2025年12月25日,北京仲裁委员会就蒙牛与吉林耀禾等相关方的案件作出裁决,吉林耀禾需偿还贷款本金、利息等款项,蒙牛对相关质押股权处置所得享有优先受偿权。
妙可蓝多则在2025年12月31日将上海祥民这项投资的公允价值调整为零。公司在年报及监管回复中认为,柴琇相关补偿承诺的履行条件已经触发,并于2025年12月31日向上海国际仲裁中心提交仲裁申请,2026年1月22日收到受理通知。至今年2月公司回复监管工作函时,该仲裁尚未开庭,审理结果仍存在不确定性。
公司认为柴琇应当补偿,是公司一方依据相关文件形成的立场;柴琇后来则对那份关键文件本身提出了异议。她在8月的书面意见中称,重新梳理历史材料后,《关于并购基金相关事项的说明》是否真实有效“存在较大不确定性”,因此对历次公告涉及这份文件的相关表述均持异议。
这也是三项异议中,最有分量的一项。因为争议已经从“应该赔多少钱”,向前推到了“那份作为追偿基础的文件究竟该如何认定”。
公司的回答同样直接,妙可蓝多表示,相关《说明》曾由包括柴琇在内的董事签字确认并载入会议材料,历年定期报告中也曾披露相关承诺;柴琇过去没有对此提出书面异议。
到了这里,双方已经没有多少含蓄可言了。一边说,应该尊重当年的原始文件;另一边说,你过去几年一直签字。一边质疑文件;另一边拿出历次公告和董事会材料。
上市公司最体面的语言是公告,最不好看的分歧,也往往是公告。
值得玩味的是,柴琇没有否定妙可蓝多2026年上半年的业绩,也没有在董事会上公开反对公司的奶酪战略。她专门把矛头对准了承诺文字、关联交易表述和历史文件。
当然,柴琇手里的牌已经很少了。
截至2026年半年报,她直接持有妙可蓝多7610.36万股,东秀商贸持有528万股,两者合计约占16%。但柴琇直接持股中有7610万股处于质押状态,东秀商贸持有的528万股也全部质押。换句话说,这一方所持股份几乎全部处于质押状态。
她也不是没想过卖,2024年8月,柴琇曾计划减持最多约1902.59万股,最终一股未卖,并提前终止计划;2025年8月,她再次提出最多减持1000万股,到当年12月计划届满,减持数量仍然是0。
这里当然可以有很多解释:价格、质押、市场环境、个人资金安排。唯一可以确认的是,两次公开表达减持意愿后,她仍然没有离开股东名单。
更微妙的是,柴琇退出公司职位时,妙可蓝多的经营并没有掉进谷底。
2026年上半年,公司实现营收33.04亿元,同比增长28.71%;归母净利润1.51亿元,同比增长13.74%;二季度单季营收16.78亿元,再创历史新高。
这组数据让整个故事复杂了很多,如果妙可蓝多在蒙牛接管后一路衰退,柴琇的离场很容易被写成一个简单的“资本赶走创始人”的悲情故事。
可现实偏偏没有这么配合,至少到今天,新管理层有自己的成绩单。柴琇也有自己的历史,两者完全可以同时成立。
一个人曾经把一个小品类做成几十亿元的生意,不意味着这家公司永远只能由她管理;一家企业在创始人离开后继续增长,也不意味着创始人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可以被倒推成无足轻重。
这大概才是妙可蓝多这场交接最有意思的地方——它没有一个干净利落的胜负。
2026年1月,公司决定不向柴琇发放2025年度目标奖金;9月20日,她最终交出董事席位。可截至最新公告,她与一致行动人仍然合计持有16.01%的股份,相关公开承诺仍未履行完毕,并购基金仲裁也尚未给这个故事写下最后一个句号。
写在最后
体面的退场是一种奢侈品。
它需要提前十年准备,需要规则,需要隔离,需要一个在你离场之后依然承认你创造了什么的组织。
妙可蓝多现在有了规则,有了组织,有了漂亮的战略PPT。
但不知道它有没有学会承认创造者的那一部分,只知道,在这家公司最新的宣传材料里,“奶酪女王”这四个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被消费者记住的,依然是那首《两只老虎》,和一个吉林女人贷了五个亿也要把广告投出去的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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